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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商隱:詩在巴山蜀水中
來源:中國青年報 | 王軍  2020年12月29日08:35

在李商隱走上詩壇之前,陳子昂、李白、杜甫、王維、孟浩然、白居易、韓愈、李賀等都以自己獨特的藝術創作稱譽詩壇,形成了初唐、盛唐、中唐詩歌創作的高峯。以李商隱為代表的晚唐文壇,崛起了唐詩創作里程上的又一座高峯。而這與李商隱在四川的經歷是分不開的。

利州江潭

桐花萬里

大中五年(公元851年),李商隱應柳仲郢的聘請入幕。柳仲郢是大書法家柳公權的侄子,剛被任命為東川節度使,州治在梓州(今四川省綿陽市三台縣)。柳仲郢先赴梓州,他囑咐李商隱安頓家事以後即趕去上任。

李商隱此時正沉浸在喪妻之痛中。他把兩個孩子託付給好友韓瞻照看。韓瞻,字畏之,時任尚書省員外郎,和李商隱是同榜進士,所謂“同年”。他倆又分別娶了時任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六女兒、七女兒。

李商隱離開長安時,韓瞻攜着兒子韓偓(韓冬郎)為他送行。一程又一程,長亭更短亭。送到咸陽,已是黃昏,舉目不見長安。李商隱作了《赴職梓潼留別畏之員外同年》:“京華庸蜀三千里,送到咸陽見夕陽。”

韓偓當時才10歲,即席賦詩。李商隱後來作了“十歲裁詩走馬成,冷灰殘燭動離情。桐花萬里丹山路,雛鳳清於老鳳聲”回贈韓偓。

據《舊唐書·地理志》,梓州至京師二千九百里。蜀道難行,至少要走50天左右。李商隱一路西行至大散關,遇雪。從大散關開始,李商隱沿嘉陵江順流而下至利州。

碧潭珍重

利州是廣元的古稱,嘉陵江穿城而過。兩宋時,利州與梓州、益州(今成都)、夔州(今重慶)並稱“川陝四路”“四川路”,四川因此得名。

在利州,李商隱想起關於武則天的傳説。武則天的父親武士彠曾於貞觀年間做利州都督,傳説武則天的母親泊舟江潭,感龍交受孕而生武則天。李商隱寫下了《利州江潭作》:“神劍飛來不易銷,碧潭珍重駐蘭橈。自攜明月移燈疾,欲就行雲散錦遙。河伯軒窗通貝闕,水宮帷箔卷冰綃。他時燕脯無人寄,雨滿空城蕙葉雕。”

這首詩吟詠武則天,歷來沒有爭議。因為李商隱在詩題下自注:“感孕金輪所”。“金輪”是武則天的尊號“金輪聖神皇帝”的簡稱。郭沫若以李商隱詩立據,證明武則天生於廣元。利州至今尚有皇澤寺,寺裏有武則天真容殿。

李商隱離開利州望喜驛(在今廣元城南),作了《望喜驛別嘉陵江水二絕》(自注:此情別寄):“嘉陵江水此東流,望喜樓中憶閬州。若到閬中還赴海,閬州應更有高樓。”“千里嘉陵江水色,含煙帶月碧於藍。今朝相送東流後,猶自驅車更向南。”

李商隱過劍閣,途經金牛驛。據西漢揚雄的《蜀王本紀》記載,戰國時,秦惠王覬覦蜀地,用五頭“黃金”牛騙取蜀王開鑿棧道通往秦國,而秦軍則沿着蜀道將這片處女地納入囊中。李商隱作了《井絡》:“井絡天彭一掌中,漫誇天設劍為峯。陣圖東聚燕江石,邊柝西懸雪嶺松。堪嘆故君成杜宇,可能先主是真龍。將來為報奸雄輩,莫向金牛訪舊蹤。”警示野心家不要妄圖憑藉形勢險要的蜀中割據分裂國家。

皇澤寺

悵望銀河

離開利州,李商隱越劍閣,再向西南行,順涪江東南下,抵達東川節度使治所梓州。當時,東川節度使管轄梓、綿、劍、普、榮、遂、合、渝、瀘等州。

柳仲郢待李商隱很好。當時節度使的年薪是三十萬錢,而柳仲郢給李商隱的薪酬卻是三十五萬錢。柳仲郢本來安排李商隱擔任幕府記室,因李來遲,改判上軍。次年,李商隱又兼代記室。後來,柳仲郢又為李商隱奏請了檢校工部郎中的憲銜,這是從五品上階,雖是榮譽稱號,卻也是李商隱一生最高的職務。

柳仲郢看李商隱中年喪妻,十分同情。當時,幕府中有一位容貌秀麗、技藝一流的歌舞樂伎張懿仙,柳仲郢有意撮合,準備賜予李商隱,幫助料理生活起居。

但是,李商隱感念亡妻,婉言謝絕了柳仲郢的好意:“某悼傷以來,光陰未幾。梧桐半死,方有述哀;靈光獨存,且兼多病。眷言息允,不暇提攜。”(《上河東公啓》)

李商隱又借用漢武帝寵愛李夫人的典故,寫了《李夫人三首》。他説妻子已死,再也看不見她的美目流盼。可是就像月亮沒了,要用星星來代替是不行的。

當年暮春夏初,李商隱妻子王晏悦病逝,他從汴州(今開封)星夜兼程回長安,也沒趕上見妻子最後一面:“歸來已不見,錦瑟長於人。”(《房中曲》)李商隱的兩個孩子年紀尚小,按當時的風俗,要在家守孝服喪三年。

妻子病逝後,李商隱戒了酒。韓瞻和王茂元長子邀李商隱前往王家小飲,李商隱沒有應邀,過後寫了《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時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》。

當時正逢七夕之夜,李商隱想起一生四處漂泊,夫妻一直過着牛郎織女的生活,寫下了《辛未七夕》:“恐是仙家好別離,故教迢遞作佳期。由來碧落銀河畔,可要金風玉露時。清漏漸移相望久,微雲未接過來遲。豈能無意酬烏鵲,惟與蜘蛛乞巧絲。”

到梓州的第二年七夕,李商隱又寫下了《壬申七夕》:“已駕七香車,心心待曉霞。風輕惟響佩,日薄不嫣花。桂嫩傳香遠,榆高送影斜。成都過卜肆,曾妒識靈槎。”

那一年正逢閏七月,在閏七夕之夜,李商隱又寫下了《壬申閏秋題贈烏鵲》:“繞樹無依月正高,鄴城新淚濺雲袍。幾年始得逢秋閏,兩度填河莫告勞。”

李商隱的《銀河吹笙》寫道:“悵望銀河吹玉笙,樓寒院冷接平明。重衾幽夢他年斷,別樹羈雌昨夜驚。月榭故香因雨發,風簾殘燭隔霜清。不須浪作緱山意,湘瑟秦簫自有情。”

第三年七夕,李商隱又寫了一首《七夕》:“鸞扇斜分鳳幄開,星橋橫過鵲飛回。爭將世上無期別,換得年年一度來。”此時,李商隱多麼希望妻子就是那相隔着一條銀河的織女啊,一年雖然漫長,但總有一年一度的相逢。

當時,幕府中一般都有營妓。入幕文士如温庭筠、段成式、杜牧、趙嘏等人與妓女接觸頻繁,唐宋人筆記中就有不少關於他們與妓女密切交往的記載。可是卻找不到李商隱與妓女的交往。

李商隱説自己在文章中曾有過一些關於美女的描述,但在現實生活中,他並不是一個風流隨性之人:“至於南國妖姬,叢台妙妓,雖有涉於篇什,實不接於風流。”(《上河東公啓》)這也是李商隱一切情詩的最佳註腳。

美酒成都

李商隱到東川一個月左右,柳仲郢就派他前往西川推獄。西川節度使駐益州(今成都)。西川節度使杜悰是唐憲宗的女婿,也是李商隱的表兄。推獄就是會審、協助審理案件。當時,揚州和益州的經濟地位已經超越長安和洛陽,稱為“揚一益二”。朝廷在這兩個地方均設立了鹽鐵使。

李商隱寫了《獻相國京兆公啓》《獻相國京兆公啓二》,隨信呈上舊詩一百首。後來又寫了兩首長詩,表達了希求提攜之意。但這種自薦無果而終。

在成都期間,李商隱遊武侯祠,作了《武侯廟古柏》。西川事畢後,西川節度使幕府為李商隱餞行。窗外,遠處矗立着貢嘎雪山,朝廷派遣處理吐蕃邊境事宜的使臣往來穿梭,戍守西南邊陲的軍隊長年飢餐風雪。室內,温暖如春,座上渾渾噩噩、不關心國事的醉客將國事全拋在腦外。李商隱仿杜甫作了《杜工部蜀中離席》:“人生何處不離羣,世路干戈惜暫分。雪嶺未歸天外使,松州猶駐殿前軍。座中醉客延醒客,江上晴雲雜雨雲。美酒成都堪送老,當壚仍是卓文君。”

王安石激賞這首詩:“王荊公晚年亦喜義山詩,以為唐人之學老杜而能得其藩籬者,惟義山一人而已。”(《蔡寬夫詩話》)錢鍾書也認為,只有李商隱才是真正繼承了杜甫:“惟義山於杜,無所不學,七律亦能兼茲兩體。”(《談藝錄》)

貢嘎雪山

渝州迎送

大中七年(公元853年),杜悰遷淮南節度使,已定東下行期路線,即將啓程。當時自益州赴揚州,有水陸二途:陸路取道長安、洛陽,再經汴渠南下;水路則由益州沿岷江南下至戎州,沿長江經渝州、三峽而東下。李商隱代柳仲郢作了《為河東公復相國京兆公啓》,建議走相對坦夷之陸路,而杜悰則“決取峽路”。柳仲郢派李商隱在東川境內渝州界首迎送,事畢,李商隱旋即返回梓州。

這不是李商隱第一次到渝州。早在五年前,李商隱從桂林幕府罷職北歸的時候,大中二年(公元848年)六月下旬抵達江陵(今湖北荊州)。其間有兩個月左右,他折向夔峽一帶遊覽。江陵至夔州水程七百餘里,需要半個月到二十天時間。七月二十日,李商隱抵達夔州(今重慶奉節)。

《寰宇記》記載:“楚宮在巫山縣北二百步,在陽台古城內,即襄王所遊之地。楚天長短,黃昏又下起了雨。樓前宮畔,暮色中江水東流。”李商隱寫了許多詩作。如《深宮》:“金殿銷香閉綺櫳,玉壺傳點咽銅龍。狂飆不惜蘿陰薄,清露偏知桂葉濃。斑竹嶺邊無限淚,景陽宮裏及時鐘。豈知為雨為雲處,只有高唐十二峯。”再如《過楚宮》:“巫峽迢迢舊楚宮,至今雲雨暗丹楓。微生盡戀人間樂,只有襄王憶夢中。”

他還作了《水天閒話舊事》:“月姊曾逢下彩蟾,傾城消息隔重簾。已聞佩響知腰細,更辨絃聲覺指纖。暮雨自歸山峭峭,秋河不動夜厭厭。王昌且在牆東住,未必金堂得免嫌。”

李商隱遊罷三峽乘舟順流東下,返回江陵已經是八月中旬。

大中六年(公元852年),李黨領袖李德裕自崖州(今海南海口)歸葬北邙山祖墳。當護喪隊伍北歸經過江陵時,李商隱奉柳仲郢之命,又一次經渝州到江陵,在那裏祭奠李德裕。

大中七年

大中七年(公元853年),是李商隱來到梓州幕府的第三個年頭。這也是他一生的轉折點。

在東川這幾年,柳仲郢舉行的宴會和遊樂,李商隱常常抱病不去,或聊為應付,很少陪同遊歡。

李商隱常到郊外西溪(今三台縣城西九曲河)遊玩,時時泛起思鄉之情。他曾作“天涯常病意,岑寂勝歡娛。”(《西溪》)“悵望西溪水,潺湲奈爾何。不驚春物少,只覺夕陽多。”(《西溪》)“江海三年客,乾坤百戰場。”(《夜飲》)他還作了“身屬中軍少得歸,木蘭花盡失春期。偷隨柳絮到城外,行過水西聞子規。”(《三月十日流杯亭》),這是以聞子規寓歸家之思。

二月二日,李商隱到江邊散步,又勾起思歸之情,寫下了《二月二日》:“二月二日江上行,東風日暖聞吹笙。花須柳眼各無賴,紫蝶黃蜂俱有情。萬里憶歸元亮井,三年從事亞夫營。新灘莫悟遊人意,更作風檐夜雨聲。”

到了秋天,李商隱作了《寫意》:“燕雁迢迢隔上林,高秋望斷正長吟。人間路有潼江險,天外山惟玉壘深。日向花間留返照,雲從城上結層陰。三年已制思鄉淚,更入新年恐不禁。”

李商隱的思鄉之情難以抑制。這種情緒,在十月楊本勝來幕府後得到爆發。

楊本勝懇切索要李商隱平常撰寫的公文。李商隱推辭不得,就編了二十卷四百篇送給他,這就是《樊南乙集》。此前,李商隱奉命出使江陵時在船上編了《樊南甲集》二十卷。甲乙兩集合稱《樊南文集》。范文瀾説,只要李商隱的《樊南文集》能夠存世,唐代的駢體文即便全部散佚也絕不足惜(《中國通史簡編》)。

這次,楊本勝還帶來一個消息,他在京師見到了李商隱的兒子兗師,消瘦得不行。在兗師4歲的時候,李商隱曾寫了“袞師我驕兒,美秀乃無匹。”(《驕兒詩》)可是因妻子去世,自己漂泊天涯,兒女寄人籬下,常有衣食之憂:“小男方嗜慄,幼女漫憂葵。”(《詠懷寄祕閣舊僚二十六韻》)

李商隱和楊本勝一直談到夜深,直到軍營角聲停歇:“聞君來日下,見我最嬌兒。漸大啼應數,長貧學恐遲。寄人龍種瘦,失母鳳雛痴。語罷休邊角,青燈兩鬢絲。”(《楊本勝説於長安見小男阿袞》)

十一月下旬,李商隱向柳仲郢告假,啓程回京。路上,徹夜難眠,在天色將曉未曉之際,作了《嫦娥》:“雲母屏風燭影深,長河漸落曉星沉。嫦娥應悔偷靈藥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

大中八年(公元854年)初春,李商隱回到長安,他同子女待了幾天,同韓瞻聚了多次。臨別時,作了三首《留贈畏之》。

茶中故舊

剋意事佛

李商隱自幼跟隨堂叔學習書法,練就了“童子功”,尤其喜歡臨寫王羲之的小楷《黃庭經》。他幼年喪父,抄寫佛經所得,成為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。

巴蜀之地多高僧禪師。李商隱一心向佛:“三年以來,喪失家道,平居忽忽不樂,始剋意事佛,方願打鐘掃地,為清涼山行者。”(《樊南乙集序》)

李商隱捐出自己的俸祿,在長平山慧義寺(今琴泉寺)經藏院開鑿五間石室,用金字刻印《妙法蓮華經》七卷。後來,李商隱的事蹟進了《高僧傳》。

在東川,李商隱遇到了智玄法師。智玄即知玄,俗姓陳,世稱陳菩薩,是著名大德,法門龍象。唐文宗時,供奉內廷,曾拜為國師,授予釋、道、儒三教首座。唐武宗滅佛,智玄歸巴蜀舊山。

有一次,李商隱患了眼疾,多方醫治不愈,痛苦難耐,後求助智玄授《天眼偈》三章。李商隱依教奉行,晝夜禮誦,虔誠不殆,不久疾愈如初。李商隱作了《題僧壁》:“捨生求道有前蹤,乞腦剜身結願重。大去便應欺粟顆,小來兼可隱針鋒。蚌胎未滿思新桂,琥珀初成憶舊松。若信貝多真實語,三生同聽一樓鍾。”

在梓州期間,李商隱寫的很多詩都與佛教有關。比如,“憶奉蓮花座,兼聞貝葉經。”(《奉寄安國大師兼簡子蒙》)“殘陽西入崦,茅屋訪孤僧。落葉人何在,寒雲路幾層。獨敲初夜磐,閒倚一枝藤。世界微塵裏,吾寧愛與憎。”(《北青蘿》)“無事經年別遠公,帝城鍾曉憶西峯。煙爐銷盡寒燈晦,童子開門雪滿松。”(《憶住一師》)“維摩一室雖多病,亦要天花作道場。”(《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之作》)“白石蓮花誰所共,六時長捧佛前燈。空庭苔蘚饒霜露,時夢西山老病僧。大海龍宮無限地,諸天雁塔幾多層。漫誇鶖子真羅漢,不會牛車是上乘。”(《題白石蓮花寄楚公》)等等。

佛經記載,釋迦牟尼在楞伽山説法時大放光明,身上每一毛孔出一蓮花,其花微妙,各具千葉。李商隱寫下了《送臻師二首》:“昔去靈山非拂席,今來滄海欲求珠。楞伽頂上清涼地,善眼仙人憶我無。”“苦海迷途去未因,東方過此幾微塵。何當百億蓮花上,一一蓮花見佛身。”

巴山夜雨

李商隱在四川留下了近百首詩作。其中,《夜雨寄北》最引發人的想象:“君問歸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漲秋池。何當共剪西窗燭,卻話巴山夜雨時。”

由詩中兩度出現的“巴山夜雨”,我們可以確知:這首詩作於巴蜀之地,時間是在一個秋天的晚上,當時外面正下着綿綿秋雨。

揣測詩意,詩人和這個來信問候的朋友關係相當密切,曾經不止一次在夕陽西下之後,燃燭臨西窗夜談,而到作這首詩時,他們已經分開相當長時間了。

李商隱在四川的時候,用“寄”字特別多。比如,“離情堪底寄?”(《寄裴衡》),再比如《西南行寄相送者》《梓州罷吟寄同舍》《行至金牛驛寄興元渤海尚書》等。

這首《夜雨寄北》到底是寄給誰的?近1200年來,眾説紛紜,不一而足。最不可能的是李商隱的青少年時期好友令狐綯。入川前,李商隱已經和他絕交。令狐綯在大中四年(公元850年)拜相,可以操控李商隱的命運。如果真想援引李商隱的話,只是舉手之勞,完全沒必要問李商隱的歸期。

從地理位置看,自古以來,四川就被稱為巴蜀之地。李商隱喜歡巴山、潼水對舉:“潼水千波,巴山萬嶂。皓月圓時,樹有何依之鵲;悲風起處,巖無不斷之猿。”(《為崔從事福寄尚書彭城公啓》)“掩靄巴山,繁華蜀國。”(《四證堂碑銘》)“三年苦霧巴江水,不為離人照屋樑。”(《初起》)“無奈巴南柳,千條傍吹台。”(《柳下暗記》)“巴雷隱隱千山外,更作章台走馬聲。”(《柳》)

梓州設置於隋開皇末年。李吉甫《元和郡縣圖志》記載,設置梓州是“因梓潼水為名”。梓潼水在梓州西南入涪江。再從“巴江水一名涪陵江”來看,唐代是以今天的涪江為巴江水。“巴山”與“潼水”屢屢對舉,我們確定了流經梓州的潼水入巴江水(涪江),也就大致確定了李商隱居住五年之久的梓州周邊的山,即是他在詩中屢屢道及的“巴山”。

從詩文本身看,以雨比喻朋友,出自比李商隱早100多年的杜甫:“常時車馬之客,舊,雨來;今,雨不來。”(《秋述》)後來以“舊雨”代指老友,以“今雨”比喻新交。而到了李商隱這裏,又加深了這種朋友的寓意。無獨有偶,杜甫也在梓州住了21個月,寫下了近二百首詩。

西窗是讀書處,也是會客、宿客的地方。李商隱同朝的詩人,多用此典。如白居易《對琴酒》説:“西窗明且暖,晚坐卷書帷。琴匣拂開後,酒瓶添滿時。”李紳《別雙温樹》説:“翠條盈尺憐孤秀,植向西窗待月軒。”戎昱《冬夜宴梁十三廳》説:“故人能愛客,秉燭會吾曹。家為朋徒罄,心緣翰墨勞。夜寒銷臘酒,霜冷重綈袍。醉卧西窗下,時聞雁響高。”與妻子夜間閒話應該是在正堂的卧室內,而不是會客的西窗下。

綜合起來看,“君”是韓瞻的可能性最大。他和李商隱是“同年”、連襟、好友,也曾是同僚。他的妻子和李商隱的妻子是關係最好的親姐妹。李商隱的孩子託付給韓瞻夫婦照看。韓瞻和李商隱的關係一直很好,保持到了最後。

李商隱寫給韓瞻的詩很多,以數量計算,除了令狐綯就是韓瞻為多。李商隱寫給韓瞻的詩,都明白易讀,用典也不多。可以説和巴山夜雨風格一致。反之,李商隱寫給王晏悦和令狐綯的詩,多是無題,用典頗多,難懂!

然而我們也要看到,《夜雨寄北》這首詩包含了詩人對妻子的懷念,對妻子的一往情深。這種對妻子深情、對身世感慨的情緒,豈是李商隱到蜀地才有的,它一直就在李商隱身上。

也許,《夜雨寄北》是因好友來信問候作答而寫,卻同時也是自問自答,是夢醒追思妻子之作。這也是歷來把《夜雨寄北》視為愛情詩的觀點一直佔上風的原因。

潼川古城

梓州罷吟

大中九年(公元855年),李商隱44歲。十一月,柳仲郢內調為吏部侍郎。李商隱也結束了5年的東川節度使幕府生涯,準備隨柳仲郢回京。

臨行前,李商隱告別同僚,作了《梓州罷吟寄同舍》:“不揀花朝與雪朝,五年從事霍嫖姚。君緣接座交珠履,我為分行近翠翹。楚雨含情皆有託,漳濱卧病竟無憀。長吟遠下燕台去,惟有衣香染未銷。”

確實,這幾年,李商隱長時間卧病,很少參加同僚的宴會。他在《病中聞河東公樂營置酒口占寄上》説:“風長應側帽,路隘豈容車。”而自己依然是“可憐漳浦卧,愁緒獨如麻。”在《飲席代官妓贈兩從事》中説:“新人橋上著春衫,舊主江邊側帽檐。願得化為紅綬帶,許教雙鳳一時銜。”

李商隱喜歡看野史筆記,讀過李德裕《次柳氏舊聞》、牛僧孺《玄怪錄》、温庭筠《乾饌子》、段成式《酉陽雜俎》,自己還編寫了《蜀爾雅》,搜採蜀地方言土語。

李商隱出川時,再次經過利州。秦棧在北,劍棧在南。他在離別巴蜀的夜晚,獨對孤燈,難言人世滄桑:“生歸許辛苦。”(《因書》)

在經過籌筆驛(今廣元朝天驛)時,李商隱想起這裏是諸葛亮出師駐軍籌劃的地方,後主劉禪出降乘坐驛站專用車輛也經過這裏,信筆寫下了《籌筆驛》:“猿鳥猶疑畏簡書,風雲常為護儲胥。徒令上將揮神筆,終見降王走傳車。管樂有才真不忝,關張無命欲何如?他年錦裏經祠廟,梁父吟成恨有餘。”

李商隱又一次經過了聖女祠。上次經過是二十年前。就像這位幽居獨處、淪謫未歸的聖女一樣,李商隱二十年幕府漂泊,離開朝廷太久了。他無限感慨,寫下了《重過聖女祠》:“白石巖扉碧蘚滋,上清淪謫得歸遲。一春夢雨常飄瓦,盡日靈風不滿旗。萼綠華來無定所,杜蘭香去未移時。玉郎會此通仙籍,憶向天階問紫芝。”

可是,李商隱寄予無限希望的“玉郎”柳仲郢,回京後改任了兵部侍郎。這使李商隱的抱負又落了空。

春日天涯

在四川的日子裏,李商隱的詩歌創作技巧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,創作了許多藝術已臻最高境界的詩作,這也使他獲得了暫時的精神安寧、解脱和自由。

李商隱是一個政治嗅覺十分敏鋭的人,他清醒地看到,大唐王朝日薄西山,頹勢已經不可避免。他以詩人的敏感察覺出唐朝中興無望,詩作中反映出一種江河日下、黃昏漸近的時代精神。

“望帝春心託杜鵑”是浸透着佛家精神的一句詩。《華陽國志》《太平御覽》《説文》《蜀記》《成都記》等均記載了這樣的故事:望帝魂靈化成杜鵑,眼見故國滅亡,內心十分痛苦,每當桃花盛開之際,便一聲聲地叫喊着:不如歸去,不如歸去。

王朝的春天一去不返,整個國家看不到希望。看到國運將傾的趨勢,而身在其中又無能為力,這才是李商隱最大的傷春。人生的坎坷讓他心碎,但比起對國家衰亡的憂慮這又算得了什麼?

李商隱曾經在府衙裏仰望樹梢上的花,這最高處的花,也是最後盛開的花,春日遲開之花,大器晚成之花:“春日在天涯,天涯日又斜。鶯啼如有淚,為濕最高花。” (《春日》)

李商隱將生命精神注入詠物詩,詩中皆有自己的身世和影子,皆有自己的精神和生命!

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。這是那個時代的底色,李商隱感受到了。李商隱詩的精神底子是悲涼的,洋溢着一種無可挽回的衰敗:“天意憐幽草,人間重晚晴。”“含情春晼晚,暫見夜闌干。”“不驚春物少,只覺夕陽多。”“幾時禁重露,實是怯殘陽。”“回頭問殘照,殘照更空虛。”“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。”

在李商隱身上,積澱着整整一個時代的雨雪風霜。

李商隱去世時,只有好友崔珏作了《哭李商隱二首》:“成紀星郎字義山,適歸高壤抱長嘆。詞林枝葉三春盡,學海波瀾一夜幹。風雨已吹燈燭滅,姓名長在齒牙寒。只應物外攀琪樹,便著霓裳上絳壇。”“虛負凌雲萬丈才,一生襟抱未曾開。鳥啼花落人何在,竹死桐枯鳳不來。良馬足因無主踠,舊交心為絕弦哀。九泉莫嘆三光隔,又送文星入夜台。”這在當時幾乎是絕唱。

晚唐韋莊編選《又玄集》,選杜甫詩七首,李商隱四首。韋莊的後輩詩人韋縠編選《才調集》,選温庭筠詩六十一首,李商隱詩四十首,“温李”佔到全書的十分之一。

《舊唐書》對李商隱的評價不高,《新唐書》評價稍好,到了宋代出現了模仿李商隱詩的西昆體,影響極大。而在清代,對李商隱詩的評價無以復加,最具普及性的詩選本《唐詩三百首》把李商隱列為第四,可見李商隱詩的可讀性及其流傳程度。而新近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《錢鍾書選唐詩》把李商隱列為第三。

李商隱得巴山蜀水之助,憑一己之力,終於帶動、成就了中國詩歌史上又一座高峯。

李商隱再也看不到,1000多年來,他的文集、詩集、詩傳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解讀,形成一朵又一朵的浪花,匯成了大江大河。

(攝影:王軍)

(王軍,現任雅安市委常委、市人民政府副市長,中國作家協會辦公廳副主任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常務理事;著有《詩心:從<詩經>到<紅樓夢>》《詩人的迷宮》等;曾獲第一屆“中央國家機關五四青年獎章”。)